江山為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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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七月,晨曦和煦地透過雕花窗棂,落在紫宸殿冰涼的金磚上,卻驅不散殿內彌漫的藥味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死寂。
三個月了。
自那夜上官亦珩瘋魔般的刺殺未遂後,除卻必要的朝會與無法推脫的外出政務,我幾近将自己困在紫宸殿裏寸步不離。
每日親自侍奉湯藥,動作熟稔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。
夜裏,依舊會心緒複雜地躺于他身側,在黑暗中靜默望着他,感受着他微弱的呼息。
理智無比厭惡自己這般近乎卑微卻又無法割舍的牽念,情感卻總在夜深人靜時,不由自主地無意識抱上他的腰際,醒來後又再度被更深的自我厭惡吞沒。
周而複始。
故而我只能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,身為攝政王,日夜護衛陛下安危,本就是為臣職責所在。
今日休沐無朝,我如同過去九十多個日夜,坐在龍榻邊,執起那碗溫熱的湯藥。
楚沉意安靜地倚在軟枕上,那雙慣會攝魂奪魄的狐貍眼眸,依舊無力昏睡低垂,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陰影。
那張惑世妖顏因長期昏睡和毒素侵蝕,下颌線條愈發瘦削,仿若琉璃般輕輕觸碰就會碎裂。
我将他攬入懷中,溫熱的湯藥緩緩喂入他無意識的唇裏,動作是連自己都未曾料想的熟稔與溫柔。
然而,今日不同。
溫熱的血跡竟順着他蒼白的唇角溢出,在玄色寝衣上洇開深沉的暗紅。
心底猛地一沉,那些因日複一日照料摻雜着愛恨的複雜心緒,瞬間被心驚的憂慮與近乎慌亂的不安所取代。
難道藥有問題?!
“裴钰!”
我驟然将玉碗重置于身側的床案之上,回首楊向推門而入的裴钰寒聲道。
“傳禦醫!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
裴钰見到我懷中唇角溢出血跡的楚沉意,向來無瀾的眼眸也掠過些許詫異,轉身向殿外疾步而去。
誰?!會是誰!
我下意識加重了手臂的氣力,近乎顫抖地将楚沉意圈緊在懷裏,下颌抵上他微涼的側顏,壓抑着心底的慌亂開始思慮。
片刻間,我心底幾近掠過所有的暗影,除了裴钰,都發覺可疑。
不,這不理智。
我并非生性多疑之人,可此刻我輕撫着他唇邊微熱的血跡,錯綜紛亂的疑雲不可控制地盤旋在幾近崩潰的心底。
倘若,倘若那藥真有問題,楚沉意他會不會……思緒戛然而止,因為我已不敢再想下去。
紫宸殿外傳來嘈雜的喧嚣聲響,随後只見陳禦醫令幾近連滾爬地趕來,見到楚沉意唇角的血跡,額間滿是冷汗。
我依舊抱着楚沉意,面色陰沉地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陳禦醫,蹙眉寒聲道。
“陳禦醫,這藥中可有問題?”
這三個月,紫宸殿外我動用了所有的親衛用以重軍把守,我不在的時候便吩咐裴钰親自守着,倘若還有人能下手……
陳禦醫顫抖着直起身子,跪在原處面無血色地取過桌案的玉碗,用以銀針和輕嗅查探藥中是否有人下毒。
随後擡首望向我,方才緊繃到極致的心神似乎松弛些許,顫顫巍巍地将湯藥放回原處,聲音抖依舊得不成模樣。
“殿下明鑒!微臣敢以性命擔保,此藥絕無問題!”
“陛下此番溢血,是因此毒……太過刁鑽猛烈,深入肺腑。”
“雖解得及時,但餘毒纏綿,故而……故而偶有餘毒反噬之象!”
“微臣與禦醫署不敢懈怠,日夜鑽研,已竭盡畢生醫術!如今,唯有靜心調養,徐徐圖之……”
靜心調養?徐徐圖之?
“徐徐圖之?”我低聲複述着這四個字,面色陰沉得幾近能滴出水來。
看着他再度跪伏在地的顫抖身軀,心底壓抑許久的不安與憤怒如同毒藤般瘋狂滋生着蔓延開來。
半載之期如同懸頂利劍,如今已過三月,倘若當真超過半載……那個我不敢深思的結局,在心底宛若陰影般籠罩下來。
我感受着懷裏楚沉意微弱的呼息,緩緩阖眼用殘餘的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再度睜開時,眼底只餘深不見底的寒潭,神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本王,最後給禦醫署兩個月。”
“不論你們用什麽辦法,古籍、偏方,乃至以命換命……”
“兩個月,”我微微顫抖地握住楚沉意的手,每個字都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本王要看到陛下,龍體無恙。”
陳禦醫聞言幾近癱軟在地,連聲稱是後,倉惶起身退了出去。
殿內重歸死寂。
我抱着他揮退了所有宮人,下颌輕抵在他微涼的側顏,此刻似乎萦繞着湯藥的苦澀,和分明濃郁卻顯得愈發虛無缥缈的龍涎香氣。
“楚沉意……”
我低聲喚他,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近乎卑微的祈求。
“三個月了……”
“你為何不能……看我一眼?”
殿外蟬鳴聒噪,更襯殿內空寂。
“如今沒有你……朝堂之上,再無人與我反駁商議……”
我失神般喃喃自語,像是說給他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。
“他們只會說,殿下說得極是……”
我緩緩阖眼,任由黑暗将那片荒蕪蔓延,難以抑制地想起從前朝堂多年争鋒相對,彼此算計卻又棋逢對手的場景。
那些互不相讓的辯論,極盡精妙的布局,甚至看得出相互下套時的默契……
我不得不承認,哪怕抛開私人情感,那個能與我在權謀中棋逢對手,在政見碰撞出火花的靈魂依舊如此教我着迷,理智分明告訴我不該懷念,情感卻早已掙紮着搶先背叛。
“可分明……如果你在,或許會有另一種提案。”
懷抱中的身軀依舊毫無反應,走投無路的絕望感,初次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。
“楚沉意。”
我再度收緊了手臂,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,也像是要抓住什麽即将逝去的東西,聲音裏帶着孤注一擲的威脅,卻又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“我只給你兩個月。”
“你若再不醒來,我就再也不……”
……不愛你了。
終究,這句話如鲠在喉,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。
故而自欺欺人地,我生硬地轉開了話頭,帶有幾分負氣般的狠戾。
“……把你的江山還你了。”
“我會做一個亂臣賊子,讓你哪怕在九泉之下,都恨我篡位奪權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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